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,挣扎着上浮。
我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殡葬店后堂的躺椅上,身上盖着那条熟悉的、带着檀香和纸钱味的薄毯。后颈被刺入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。
谢危不见了。林小鹿的尸体、破碎的屋顶、那个装着“013号”的培养舱……全都消失了。一切整洁得仿佛昨晚的惊魂只是一场噩梦。
不,不是梦。
我抬手摸向锁骨下方的条形码,触感清晰。腕间的鲁班锁冰冷依旧。
是老式留声机的声音。
它自顾自地转动着,流淌出周璇的《夜上海》,咿咿呀呀,在这清晨的殡葬店里显得格外诡异。我走过去,看见唱机上放着一张我从未见过的黑胶唱片。
柜台上,平铺着一件孔雀纹的缂丝旗袍。工艺精湛得不像凡品,光泽流转,仿佛有生命。
我下意识地伸手,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丝绸,直播系统竟自动开启了。镜头对准了那件旗袍。
一条鎏金特效的留言突兀地划过:
【敢穿这件寿衣直播,打赏三十个嘉年华。】
ID“民国遗少”的头像,泛着尸斑般的青灰色。
我颈后的傩面开始发烫,系统警告弹出:
【检测到纳米级追踪器与生物信息采集单元。】
这东西,是冲着我来的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拿起旗袍,对着镜头展示:“金丝盘银绣,尸油浸的线。”我将它翻转,指向腋下的暗袋,“1937年,苏州绣娘为赴死的军官缝制的,据说裹过七具尸体后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件旗袍突然像充气般立了起来!空荡荡的袖管如同拥有生命,猛地缠上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!
留声机的转速骤然暴增,刺耳尖啸取代了靡靡之音,一个凄厉的女声在黑胶的刮擦声中嘶吼:
“还我…我的…黄金…!”
弹幕瞬间疯狂:
【卧槽衣服成精了!】
【打赏镇魂铃!主播跳支往生舞送走它!】
【用户“脑机不兼容”打赏阴兵借道特效!】
我腕间的鲁班锁自动弹出,咔咔作响,咬向旗袍的盘扣。就在锁扣咬合的瞬间——
“嘶啦!”
无数比发丝还细的纳米丝从绣纹中迸射而出,在殡葬店内疯狂交织,瞬间形成一张巨大的、闪着金属光泽的天罗地网,将我困在中央!
我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,被越缠越紧,几乎窒息。傩面的裂缝里,不受控制地渗出冰冷的机械润滑液。
“砰!”
雕花木门被人一脚踹开!谢危冲了进来,正看见我被旗袍裹成蚕蛹、奋力挣扎的模样。
“这是军统特制的‘尸衣’!”他一把扯开自己缠满电极的西装前襟,露出胸口——那里,纹着一个与旗袍内衬符咒完全相同的图案!“每一针,都藏着微缩胶卷和纳米机器人——你父亲当年,就是用这东西传递实验室的绝密数据!”
我瞳孔骤缩。几乎在他说完的同时,旗袍内衬的发光经络被激活,构成一幅清晰的全息图像——那正是我苦苦寻找的,父亲实验室的完整平面图!
纳米丝仿佛被激怒,猛地刺入我后颈的条形码!一阵剧痛传来,AR眼镜被强制播放一段加密影像:
1943年的雨夜,父亲撑着油纸伞,走进一家当铺。他将一把青铜钥匙,交给一个穿着同样缂丝旗袍的女人。那女人转身的刹那,我看到了她耳后的编号——
与我锁骨下的烙印,一模一样!
“克隆体000至012号,已按照计划全部销毁。”谢危的佛珠绞碎了几根缠在我咽喉的纳米丝,他的机械手指划过我因恐惧而战栗的脊背,“你是唯一的…嗯?”
他话音未落,旗袍上所有的盘扣齐齐炸开!厚重的、带着霉味的裹尸布从袖中倾泻而出,同时飘落的,还有三百张泛黄的借据。
每一张都摁着血手印,借款人处,赫然写着父亲的名字!
“江教授用二十年阳寿换的,可不是钱。”谢危踩住一张飘落的借据,落款日期让我心脏停跳——1999年冬至。“他借的是……轮回。”
弹幕突然卡顿,ID“民国遗少”开始连发百枚超级火箭!打赏的特效光芒中,破碎的纳米丝和裹尸布重新凝聚,不再是旗袍,而是……父亲年轻时的模样!
这个由数据构成的AI“父亲”,温柔地抚摸着虚拟的旗袍,然后转过头,用我记忆中最慈祥的语气,说出了让我毛骨悚然的话:
“九黎,玩够了……该回到培养舱了。”
脚下的地板轰然塌陷!
失重感再次袭来,我坠入冰冷刺骨、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营养液池中。
眼前是无尽的黑暗,只有无数个发出幽光的玻璃培养舱,如同星辰般悬浮着。每一个舱体内,都漂浮着一个穿着同款缂丝旗袍的——
“我”。
最近的舱体突然破裂,克隆体013号猛地睁开猩红的电子眼,指尖弹出锋利的纳米丝,缠向我的颈动脉!
“你,只是我们的备份。”所有的克隆体异口同声,旗袍下伸出扭曲的机械触手,“就像父亲……把他自己备份在这些纳米丝的记忆里……”
谢危的脑机接口刺破水幕,他拽着我,撞碎了另一个玻璃舱。克隆体们的惨叫凝成摩斯密码,在我耳边尖啸。
往生簿残页在营养液中燃烧:
【警告!所有克隆体正在同步觉醒!】
我的傩面,在巨大的精神冲击和围攻下,彻底碎裂!左脸的金属骨骼暴露在冰冷的液体中。
我抓住一个攻击我的克隆体,撕开她的旗袍。她的腹腔里,竟然蜷缩着一个未成型的、散发着青铜光泽的婴儿!那孩子的颈间,挂着一把眼熟的长命锁——
锁芯嵌着的,正是谢危的脑机芯片!
“永生计划的真相是……”谢危的电极猛地刺入我的太阳穴,剧痛让被封锁的记忆喷涌而出:父亲将婴儿时期的我放进克隆舱,然后,流着泪,启动的却是……自毁程序!
他想毁掉我们?!
破碎的旗袍残片突然聚拢,在我手中凝成那把熟悉的青铜钥匙。殡葬店地底深处,传来巨大齿轮转动的轰鸣。
我用尽最后力气推开谢危,向着这片克隆舱深渊的最底层游去。
在冰冷刺骨的黑暗底部,我摸到了一块石碑。
纳米丝像寻找归宿般缠绕上去,碑文在幽光中显现:
【江氏墓 1999.12.31】
弹幕在此刻彻底清空。
系统弹出最终警告般的鲜红提示:
【往生簿残页+1,解锁终极禁忌:不要打开自己的坟墓】
谢危的惊呼被上方传来的爆炸声淹没。
我没有丝毫犹豫,用那柄青铜钥匙,插进墓碑的缝隙,猛地将它掀开——
直播镜头,记录下了这永生难忘的一幕:
青铜棺里,躺着一个穿着缂丝旗袍的少女尸体。面容安详,与我别无二致。
她的左手,紧紧攥着一串深色的佛珠。那是谢危从不离身的东西。
她的右手,按在尚未完全腐烂的心口。
那里,纹着两行清晰的小字:
实验体000号 江九黎
死亡时间 1999年12月31日23时59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