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科技园区,亮得像个虚假的人造月亮,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。我的登山靴碾过散落一地的黄符纸屑,直播镜头沉默地跟随着我,扫过玻璃幕墙上那个用血潦草写就的“死”字。
这单生意透着古怪。不是送尸,而是“超度”。地点是这座精英云集的科技园,B栋703。
促使我来的,是那条鎏金特效的留言:
【敢进B栋703直播超度,打赏十万。】
发信人ID“王少要渡劫”,头像是个搂着网红、满手克罗心戒指的纨绔子弟。钱多烧的?我不信。但腰间的鲁班锁自从我靠近这栋楼,就发出细微的机关转动声,咔嗒,咔嗒,像在催促,又像在警告。
我甩开黏在鞋底的一片招魂幡残片,走进了死寂的大楼。
电梯在七楼自动打开,一股阴风卷着漫天纸钱劈头盖脸砸来。我眯起眼,看清了这个三百平的LOFT。极简装修,摆满了顶配的电竞设备,五台曲面屏同时无声地播放着《大悲咒》,最诡异的是,那个散发着热量的大型主机箱上,竟供着一尊镀金的关公像。
香火是冷的。
“死者陈默,猝死在电竞椅上。”我用红线枪的枪口挑起桌角的工作牌,上面的年轻人面容青涩,眼神疲惫,“连续加班七十小时,心脏骤停时,手指还放在键盘上。”
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,也对着视网膜上那个只有我能看到的直播界面说道。弹幕稀稀拉拉,似乎对这种环境也有些发怵。
突然,所有屏幕——包括我的直播界面——同时卡顿,跳出扭曲的乱码。
“别装神弄鬼。”我冷声道,伸手想去扯断缠绕在主机箱上那些像是装饰用的招魂幡。指尖还未触及,主机散热风扇的栅格猛地从内部被撞开,一只青白色、略显浮肿的手,颤巍巍地伸了出来!
那腐烂的指节,精准地按在机械键盘上。暗红色的血水,顺着樱桃轴的缝隙,一滴滴落下,在桌面上汇成一个个字母:
H E L P
【卧槽真闹鬼了!】
【主播快跑!那台外星人电脑是死者遗物!】
【打赏二十个火箭!我要看驱魔现场!】
弹幕瞬间爆炸。我没空理会,旋身后跃,红线枪已在指尖转出防御的架势。一股混合着尸臭和电子元件烧焦味的恶风扑面而来,阴影里,那个东西终于显露出全貌——
是陈默。或者说,是他的“影子”。浮肿的身体还套着程序员标配的格子衫,脖子上挂着工牌,但他的后脑勺,赫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脑机接口,接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坏死,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。
“午夜凶铃升级成赛博版了?”我扣动扳机,辰砂弹带着破邪之力,穿透那虚影般的躯体,钉在后面的墙上。被击穿的伤口没有流血,反而涌出瀑布般的、扭曲的数据流!
这东西不是传统的怨灵!
就在这时,直播界面炸开一团绚烂的烟花特效。
【用户“脑机不兼容”打赏傩戏皮肤“湘西赶尸人”!】
一股冰冷的、蛮荒的力量瞬间灌入我的四肢。手中一沉,一面对我而言既陌生又熟悉的、锈迹斑斑的阴锣凭空出现。几乎是本能,我挥动锣槌。
“哐——!”
锣声不像物理层面的声音,更像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。那数据鬼影发出极其刺耳的、如同老式拨号上网般的尖叫,构成它身体的数据流瞬间紊乱了一下。
好机会!我趁机甩出鲁班锁,二十七道木榫在空中咔咔组合,如同活物,瞬间咬住了鬼影的四肢,将它暂时禁锢在原地。
“尘归尘,土归土,代码归代码。”我引动铜钱剑,剑光如电,直劈向它后脑的脑机接口!
在剑光触及的刹那,满墙的曲面屏疯狂闪烁起来!无数监控画面像倒带的录像般飞速回溯,最终,定格在陈默死亡的那个夜晚——
画面里,他眼球布满血丝,脸色灰败。就在他身体剧烈抽搐、即将倒下前的那一刻,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突然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住了监控镜头!然后,他用尽最后力气,手指在键盘上抽搐着,敲下了一串杂乱的代码。
不,不是杂乱。那串代码的末尾,是一个清晰的、指向某个服务器地址的指令。
系统提示弹出:【往生簿残页+1,解锁备注:别相信云端备份】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陈默临死前想删除什么?或者说,想警告后来者什么?
我快步上前,想捡起陈默的工牌细看。刚才惊鸿一瞥,我好像看到工牌背面,用某种荧光涂料画着一个极其熟悉的图案——那是我父亲实验室专用的放射性标志!
就在我弯腰的瞬间,所有电脑屏幕“啪”地一声,同时黑屏。光滑的屏幕表面,清晰地映出了我身后的景象——
一个男人不知何时,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里。
佛珠擦过我的耳畔,带起一串细微的电火花。一只缠满电极贴片、闪烁着蓝光的手,穿透了正在消散的数据怨核,精准地捏住了其中一块最凝实的光斑。
那人腕间裸露的皮肤下,一枚脑机接口泛着冷光,与陈默尸体上的如出一辙。
他摘下AR眼镜,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,和眼下两粒醒目的朱砂痣。
“谢危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“你的直播,严重干扰了我司设备的正常运行。”
我的红线枪瞬间抬起,冰冷的枪口顶住他凸起的喉结:“你们在员工的脑子里,安装军用级别的脑机接口?”
“这是最新款的‘意识桥梁’接口,自愿植入,旨在提升工作效率。”他手腕一翻,那串深色佛珠如同拥有生命般缠住了我的红线枪管,上面的电极贴片像活过来的藤蔓,悄无声息地爬上我的手腕,传来一阵冰麻的触感。“陈默自愿参加了公司的‘意识永生’计划,他的记忆体,正在云端安全地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突然闷哼一声。
是我的鲁班锁。在我意念驱动下,它如同捕兽夹般猛地收紧,木质的榫卯死死咬合进他手腕的金属与血肉之中。一丝黑色的、带着机油味的液体,从缝隙中渗了出来。
我们两人在满地纸钱和闪烁的数据残影中对峙着。
弹幕已经疯了:
【这性张力我死了!】
【科技狠人X殡葬西施给我锁死!】
【打赏解锁双人驱魔皮肤!(求求了!)】
尖锐刺耳的警报声,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这短暂的僵持!
谢危的虹膜上瞬间掠过瀑布般的数据流,他脸色微变,突然不再纠缠,一把拽住我的手臂,巨大的力量带着我猛地撞向身后的落地窗!
“哗啦——!”
钢化玻璃爆裂成无数碎片。在失重感攫住我的瞬间,我回头,看见我们刚才站立的地方,那尊一直安静待在主机箱上的镀金关公像,睁开了猩红的电子眼!它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带着凄厉的风声,将电竞椅和我刚才的位置,一同劈成了两半!
冰冷的夜风灌满我的衣领,我们在下坠。
“你招惹的不是怨灵。”谢危的手臂紧紧箍住我的腰,他的声音在风声中有些失真,“是数据世界泄露出来的……病毒。”
我反手将红线枪狠狠钉进大楼的外墙,下坠之势骤止。我们两人吊在十几层楼的高空,随风晃荡。十八楼的夜风掀起我后腰的傩戏彩带,露出一小片皮肤。
那里,有一串清晰的条形码:1999.12.31。父亲实验室的出厂编号。
我抬头,看向近在咫尺的谢危,扯开了一点衣领,让那个条形码完全暴露在他眼前。
“你们在找的,是不是这个?”
他的瞳孔,在霓虹灯的映照下,猛地缩成了针尖。
疾风吞没了我的尾音。我没看见,在他紧紧揽住我的左手里,指缝间悄然夹着一片染血的微型芯片——正是他刚才从陈默的怨核中取出的、最核心的记忆碎片。
在我们脚下城市的网络云端深处,某个加密的文件夹,因为这枚芯片的靠近,正在悄然自动解锁。
文件名是:《江氏永生计划第13次实验记录》。